【解读】对谈之画笔摆渡:巴黎高美画室与中国现代美术

【解读】对谈之画笔摆渡:巴黎高美画室与中国现代美术

记忆中这场对谈应是23年的九月下旬。暑气稍稍褪去,上海梧桐区的老洋房,阳光透过铁格窗,洒在铺满书的桌上,菲利普和助手立青已经在等我了。

香香的咖啡端上来,话题从一位名为“唐一禾”的年轻人展开,起因是樊晖老师正在拍摄一部湖北美院的纪录片,而英年早逝的唐一禾曾学习并执教于其前身武昌美术学校。1930年25岁的唐一禾远赴巴黎高美,师从劳朗斯,成为二十世纪上半叶(1914-1955)中国艺术生留法浪潮中重要的一片浪花,而这股浪潮,正是菲利普深耕数年、如数家珍的领域。

菲利普描述起这幅百年前的时代图景:学子们负笈西行,吴法鼎、徐悲鸿、方君璧、潘玉良、常书鸿、刘海粟、林风眠、常玉、唐一禾……他们多出身于新兴知识阶层或开明绅商家庭,得益于晚清以降“西学东渐”的思潮,更受蔡元培“社会美育”构建的影响。1914年至1955年的世界,风云激荡,中国年轻人一批批汇聚于巴黎的画室、博物馆与艺术学院,潜心学习严谨的写实主义素描、油画技法与人体解剖,他们从“技术汲取”到“精神寻根”,试图融合西方的“科学造型”和中国艺术的“内在写意”。留法学子带回的理念,其实远不止画布上的变革。它首先是一场“艺术功能”的深刻再定义:艺术不仅是陶冶性情的“雅事”,更是塑造国民性、启迪民智、表现时代精神的利器。其次,是完整的学院教育体系与“艺术家”作为独立精神个体的职业观念。他们归国后,大多成为各大艺术院校的中坚,奠定了中国现代美术教育的基本范式。

菲利普强调法国所代表的欧陆传统下,艺术是独立的、具有自身历史与哲学深度的精神领域,它重视形式语言、个人创造性与美学本体的价值;而美英体系则更倾向于将艺术与实用、设计、社会应用或商业文化结合。中国学子主要汲取的法式体系,使他们格外注重艺术的纯粹性与精神高度,会提出艺术如何“为人生”、“为社会”的本土化质问,正如唐一禾的绘画,既有扎实的写实功底,亦有对朴素人性、社会关怀的倾注,现实关怀的写实风格,是他日后艺术创作与教育的基调。

作为“中国美术生赴法浪潮”这一领域的研究专家,菲利普话匣子一打开真是收不住,他被这一跨越地理与文化鸿沟的“创造性转译”深深吸引,画笔如舟楫,在巴黎画室与中国现实之间摆渡,将一种异质的艺术体系,植入了中国的文化土壤,并在持续的对话、冲突与融合中,催生出具有本土生命力的艺术形态,至今仍在中国艺术的肌理中隐隐脉动,这是一段神奇的佳话。

日渐偏西,这场对谈到了尾声,大家意犹未尽——一切思想碰撞与艺术交流,如静水深流,它并非对现实的逃避,而是深植于人心中那份共通的感知力与美的韧性。当世界以分裂的语言说话,艺术则始终用治愈的低语,将人们引向共有的情感家园。

金嵘嵘

2026年1月27日,巴黎

注:本文作者为《巴黎国立高等美术学院的中国浪潮》一书译者